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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品 【曉荷·五周年】三石渡(散文)


作者:一鳴蟬 舉人,3268.95 游戲積分:0 防御:破壞: 閱讀:21150發表時間:2020-06-08 11:43:15

【曉荷·五周年】三石渡(散文)
   三石渡,因三塊石頭而得名,故取名“三石渡”。
   我每一次經過渡口,都是去對岸的學生家家訪。我不是本地人,是從外地調到這兒來的。全校就我一位公辦教師,其余六位,全是民辦教師。
   渡口,擺渡的是一位中年男人,四十多歲,一條腿有點瘸,黝黑的臉上填滿深溝,眼里透著堅韌和剛毅。他姓張,背地里人們都叫他“瘸腿張”、或“渡頭張”。至于真名,似乎早已讓人忘記。
   據說,他那條腿,是當年“走日本”時為了救一小孩,被小鬼子一槍射在腿肚子上,落下了殘疾。
   那天,他正在河灣里撒網撈魚,忽然聽得小鬼子來了,便連忙將船彎過對岸,拴在河對岸的渡頭上,不讓小鬼子借船渡河。
   他剛彎好船,忽然聽得幾聲槍響,接著便看到對面河岸上,有幾個小鬼子正遠遠地追著一個小孩。他急忙將船劃到對岸,招呼小孩上船。然后調轉船頭,將船劃回原岸。
   可正當他帶著小孩登岸時,對面的小鬼子已追到對岸。只聽“呯”地一聲,他的腿肚子滲出了血。他顧不上疼痛,繼續帶著小孩上岸。
   他在這兒擺渡,是村上安排來的。
   解放以后,村里見他殘疾,做不了重體力活,便把他安排到這兒守渡,為附近一帶兩岸過往的人們擺渡過河。后來集體時,隊上每天給他記十個工,跟正常勞力一樣,隊上沒有因為他的殘疾而少給工分。
   而他,也沒有辜負村上對他的照顧,一守就是十幾年,每天天不亮就來,天不黑不歸。不管刮風下雨,天晴日曬,從未間斷。
   照他的話說,倘若來得晚了,別人在渡口等,心里便焦急。倘有人等不及,把船劃走了,又沒個人給回渡,對岸的人就更急。而如果天不黑就回,倘有人回來得晚了,沒有船歸不了家,那不定心里會怎么罵他。
   就這樣,他每天守著這渡口,從早到黑。早年時,他中午尚能回家吃個飯,便把船鎖在渡頭上。可有一回,當他吃過飯回來,看到渡口已等了許多人。后來,他便干脆連中午飯也不回家吃了,自己用鐵皮箍了個簡易的灶,擱船艙里。
   船是竹篷船,竹篾彎的船篷,遮著船艙,艙外掛著簑衣和斗笠。這船艙,本是為渡客準備的,艙的兩邊,各架著一塊木板,供渡客歇息。但大多時候,沒有人會坐到船艙里去,只在船頭、或船尾站著。河不寬,一晃眼就過去了。所以盡管船艙低窄,但擱個盆呀灶呀什么的,也不占地方。
   于是每到中午時分,瞅著兩岸都沒人候渡的時候,他便把船拴在渡頭上,然后從船艙里取出盆、或灶、或者一個瓦罐。把灶擱在船頭上,架上鍋、或者瓦罐,點上火,煮一鍋蠶豆,或者燒幾個紅薯。岸上的人們,便遠遠能看到他船上飄著炊煙。有時候正吃著,或者忙著,忽然聽得對岸有人喊:“回渡嘍……”他也就顧不上自己正在吃、或者正在忙著,便連忙答應一聲,然后解了纜,將船渡過河去。岸上的人見了,便客套幾句,他也便一疊聲回應著。
   第一次經過那渡口,我是去對岸一學生家家訪,其實是勸學。那是我帶的班級里的一位女同學,已經三天沒來上學了。當地對女生的學習,向來就不重視。
   我那時才來,對這兒并不熟悉。那次的家訪,是校長陪了我去的。校長姓章,是本地人,四十多歲,對這兒的每一個旮旯、及旮旯的每一個學生,都很了解。校長說:“那兒要經過三石渡呢,我陪你去吧。”
   校長是有著十多年教齡的老教師了,也許是少曬太陽的緣故,臉上沒有當地莊稼人臉上的深溝,但眼里透著睿智、老成和持重。據說,他原本是一富戶人家的賬房先生,也算是那個年代的文化人了。解放后,便被推舉做了教師。
   我跟著校長來到渡口,船卻停靠在對岸的渡邊。校長便沖著對岸招呼一聲:“回渡嘍……”那船便擺過來。接著便看到一個人,一歪一拐的撐著船。船近岸邊時,那人便走過來,一腳深一腳淺的。他搖晃著走近船頭,把船竿插進船頭的孔里,將船攏住。然后沖校長打著招呼:“校長,又要去對岸學生家家訪么?”看上去,他們很熟,彼此也很了解。顯然,校長以前是沒少從這兒渡過河去家訪的。
   校長聽了,便答應一聲:“是哩,張師傅。”
   那人便看看我,又看看校長,然后問:“這位……不是當地人吧?以前沒見來過的。”
   從他的話里,我聽得出,他在這兒擺渡的時間,已經不短,對這兒每一個過往的人,也都很熟。我于是就答應一聲:“是哩,剛調來這邊學校的。”
   他聽了就笑笑,說:“喲,文化人呀,吃國家糧的,年輕有為。”
   我謙虛地回應一句:“一樣呢。”
   這次勸學,我們沒有成功。她父母說,家中缺勞力呢,女娃兒家,讀太多書有什么用?
   回來的路上,校長一臉的失落,啥話也沒有跟我說。及到了渡口,那擺渡的人問:“校長,渡成了沒?”校長只搖了搖頭,說一句:“沒渡成哩!”就上了船。
   聽了他們的對話,我仿佛是聽著某種暗語,啥也沒聽明白,只莫名其妙地看著校長。
   直等到船靠了岸,我們登上了對岸,我才問校長:“校長,他剛才問你啥呢?”
   校長這才笑笑,說:“他問我勸學的事哩!”然后說:“他總愛把一些事,跟他的擺渡聯系起來,把我們的教學、勸學、或者家訪,比作是把學生‘渡’過知識的海洋。”
   我聽了,忽然覺得有些深?。但我又不愿相信,一個擺渡的人,能夠說出這些深刻的話來。只是想起剛才在船上時,他跟校長對話的默契,我又不得不相信,他們平常時候,一定沒少提及這些話題。
   我沒有再說什么,只跟在校長身后,默默回到了學校。
   后來的日子,我在這兒時間長了,對這地方也漸漸熟悉。偶爾再去河那邊家訪,便一個人來到三石渡。
   經過的次數多了,跟“渡口張”也就熟了。偶爾也會聊上幾句。有時候見了面,便叫一聲張師傅、或者張叔。
   有一回,我一個人來到渡口,船正好等在渡口邊上,河岸上沒有一個人。按照他平時的習慣,總得等上三、五個人才擺渡的。我于是等在岸邊。沒想到,他走過來,問:“又要去對岸學生家么?”我回答說:“是哩。”他于是邀我上船。
   我問:“不等等了么?”
   他說:“不等了,你的事急哩!”
   我于是登上船。他便掉轉船頭,將船撐離了岸,又跑到船尾,擺了擺櫓,將船斜向上游的方向。然后揚起船竿,輕盈地往河岸一抵,船就箭一樣射出去,往河上游方向劃出一道弧線。一會兒工夫,船就精準地落在對岸的渡口。
   看著他利落而嫻熟的動作,我問:“張師傅,你在這兒擺渡已有些年頭了吧?”
   他回答說:“十多年了,自解放以來,便一直在這兒擺渡了。”說著,他把船篙從一只手換到另一只手,動作輕盈而敏捷。只是腳下,有些晃悠。
   我不禁感嘆!說:“那在這渡口,你也不知渡過多少過往的人了!”
   他聽了就笑笑,說:“是哩,每天渡走的人,一撥又一撥的,唯一沒渡走的,便只有我自己了。”
   聽了他的話,我一遍遍咀嚼……
   那一回,我從學生家家訪回來,寫下了幾句詩:
   ……
   小河里擺渡,渡人
   也渡自己
   人渡走了,一撥又一撥
   卻渡不走自己
   ……
   我寫下的這幾句詩,后來讓校長看到了,校長問:“你還寫詩么?”我笑笑,說:“記點兒事呢。”
   兩年后,我離開了這里,調到一所中學。幾年后,我調進了縣教育局。
   那一年,縣上決定在河那邊建一所小學。局里知道我以前在這兒有執教的經歷,對這兒熟悉,便派我來這兒調研考察。我來的時候,去找了當年的老校長。老校長仍留在原校。我邀了老校長陪我一起過河。
   跟著老校長來到渡口,船正從河那邊擺過來。看到擺渡的是一位年輕人,我就回過頭,看著校長。校長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卻繞過我想問的話,告訴我:“這是渡口張的兒子。”
   我于是只得問:“那渡口張呢?”
   校長這才頓了頓,說:“他……終究把他自己給‘渡’走了……”
   校長的語氣很平緩,說得也很平靜,好像在說一件不經意的事。
   我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卻又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問:“什么時候的事?”
   校長說:“你走后的第二年,他為了渡村里的赤腳醫生過河,讓一場洪流給卷走了……”
   接著,他說起了那段往事。
   那年夏天,這兒發了一場大水,洪水漫過河堤。
   那天,雨剛停,洪流卷著泥沙,滾滾直下。他沒有摘去頭上的斗笠和簑衣,一直守在渡口,拒絕和阻止任何人因事急從渡口擺渡過河。
   雨停后不久,洪流仍在肆虐。他看見村里的赤腳醫生春秀正急匆匆地往渡口走來。他連忙上前阻攔。沒想到,春秀卻硬讓他擺渡過河。
   他一聽就急了,指著江面的洪流對春秀說:“這個時候過河,你想找死么!”
   沒想到,春秀卻比他更急,掄過船篙就要上船,并且說:“你個大男人,這么怕死,你不渡船,我自個渡。”
   他一再阻止,春秀不依,最后就告訴他,說在下游的對岸,剛剛有人隔岸喊話,傳過話來,說水生家媳婦難產,讓她過河去接生。
   他聽了,看著河面洶涌的洪流,猶豫了一下,只得說:“既然渡著生命,你不怕死,我又怎能怕死呢!”說著,便解了纜,招呼春秀上船。
   洪流翻滾,船在暴漲的江面上顛簸,搖搖晃晃。及到了對岸,忽然一股洪流襲來,掀得船不住地晃蕩。春秀終因站立不住,被掀下了船。渡口張見了,便連忙跳進水里,憑借他多年習得的水性,掙扎著將春秀托舉上岸。卻不慎被另一波洪流蓋過,只將一雙手舉過頭頂。春秀趴在岸邊,伸出手想去抓他,卻見他一浮一沉地擺著手,嘴里斷斷續續地說:“別……管我,去……渡你該渡的生命……”后面的話,便漸漸被洪流吞沒……
   帶著“渡你該渡的生命”那句話,春秀痛哭著離開渡口,嘴里卻一直哭喊著:“渡口張,是我害了你……”
   大水退后,全村人沿著河堤找了三天三夜,沒有找到渡口張的尸體。只在河下游一棵曾經被水淹過的柳樹上,找到一件渡口張當時穿著的衣服。衣服掛在樹杈上。
   后來,村里在那棵被淹的柳樹上方的河堤上,批下塊山坡地,為渡口張建了座墳,把衣服葬在墳里面。水生帶著媳婦、還有那赤腳醫生春秀,便執意要為渡口張刻一塊碑……
   說到這里,老校長便看著我,對我說:“他們當年找到我,讓我給寫一塊碑文,我不知道該寫什么合適,便把你當年寫的那幾句詩,填了上去,只把最后一句,改掉了幾個字。”
   我聽了,便對老校長說:“能帶我去看看么?”
   老校長說:“這不正上船么!”
   我拍拍腦袋,心里嘀咕:“咋把這茬給忘了呢!”接著就跟了老校長上船。
   來到那個山坡,找到那座墳,我彎下腰,看那碑文,只見上面刻著:
   “小河里擺渡,渡人
   也渡自己
   人渡走了,一撥又一撥
   也渡走了自己”
   我回過頭,望向河面。河面上此時沒劃過一條船。剛剛渡我們過河的那條船,又回到了對岸的渡頭。
   一只叫不上名的水鳥,不知從什么地方飛過來,輕輕地掠過河面。水鳥掠過之后,河面上一片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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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文章凝煉的濃縮了渡口張平凡而又精彩的一生,渡口張抗日戰爭時為救一個小孩遭日本兵槍擊落下腿傷,后來在日常生活中為了擺渡安全方便吃午飯就改在船上,與校長特別默契的將勸學稱為渡人,這本身就上升到了另一層境界,最后在發洪水時為了擺渡去河對面救人難產的醫生春秀而獻出了自己的生命。渡口張的職業和他的人格皆完美的詮釋了擺渡的更深一層境界,渡人渡己,充滿哲理禪意。“小河里擺渡,渡人也渡自己,人渡走了,一撥又一撥,也渡走了自己。”感謝老師精彩佳作,力薦賞讀。【編輯:蕭墾】【江山編輯部·精品推薦202006090012】【江山編輯部?絕品推薦20210419第0022號】

大家來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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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樓        文友:蕭墾        2020-06-08 11:46:03
  學習欣賞老師佳作,期待更多精彩后續。
回復1 樓        文友:一鳴蟬        2020-06-08 22:32:01
  謝謝剖讀。遙握問好,并祝編安!
2 樓        文友:何葉        2020-06-08 16:07:56
  實力佳作!小說構思巧妙,人物鮮明,非常棒!
何葉
回復2 樓        文友:一鳴蟬        2020-06-08 19:08:12
  謝謝鼓勵!遙祝遠安。
3 樓        文友:何葉        2020-06-10 08:43:40
  恭喜精品!蟬真的很棒!五元紅包已發以資鼓勵!繼續鳴叫哈!紅包都給你!
何葉
回復3 樓        文友:一鳴蟬        2020-06-10 09:53:42
  謝謝社長的紅包。但愿能收更多的紅包……????
4 樓        文友:麒麟        2020-06-11 14:56:45
  小說寫得很棒!學習。
回復4 樓        文友:一鳴蟬        2020-06-11 16:47:50
  謝謝臨讀!遙祝遠安,順致文祺。
5 樓        文友:陌小雨        2021-04-17 12:42:54
  一篇“渡”透著哲學也道出一個故事,故事很美也正能量。
世界本沒有傷害,如果有,那一定是自己自找的……
回復5 樓        文友:一鳴蟬        2021-04-17 18:27:03
  謝謝剖讀。遙握問好,并祝遠安!
6 樓        文友:何葉        2021-04-20 20:34:39
  恭喜絕品!蟬老師文筆優秀,很棒!
何葉
回復6 樓        文友:一鳴蟬        2021-04-21 21:30:28
  是你,“渡”過了這篇拙作。希望能讓人領略到一個“渡”字。
7 樓        文友:草芒        2021-04-21 13:02:44
  簡練文字。情節起伏有波瀾。幾句詩有味。要是對擺渡人的內心有描寫,救人處加重一點筆墨,效果會更好。擺渡人的兒子繼承衣缽繼續擺渡,不若換成縣政府決定在此修一座橋似乎更好一些?個見。
我為詩狂
回復7 樓        文友:一鳴蟬        2021-04-21 21:24:02
  謝謝提點。你的想法很不錯。不過,從時代背景上看,那個時候的縣政府可能還沒有今人這種思維。或者,經濟條件也不允許。不過,我倒是有個想法,與你不謀而合。我想,如果讓“瘸腿張”活過來(特別申明:這是一種構思,絕無戲謔的成份),然后讓“瘸腿張”來修這座橋,你覺得如何?敬請期待。謝謝剖閱。遙祝遠安,順致文祺!
8 樓        文友:江山絕品評議組        2021-04-22 11:25:30
  一位老人,一個渡口,一生守候。文章圍繞一個“渡”字,“渡口張”擺渡渡人,兩次舍命擺渡,拯救的是生命,渡的是自己的心靈;師者勸學渡人,校長建校渡人,渡的是學生,亦是眾生的靈魂;文章有哲理,具禪意,兼備人情。重環境描寫,意境清遠;人物塑造,獨具個性。江山絕品評議組推薦賞讀。
回復8 樓        文友:一鳴蟬        2021-04-22 17:59:39
  謝謝江山絕品組的編審不吝賜譽,“渡”過本篇。愿“江山絕品”能發現挖掘更多更好的精品佳作,以饗讀者,以慰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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