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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回歸】夢中的花手絹(散文)


作者:新芳 白丁,76.10 游戲積分:0 防御:破壞: 閱讀:1775發表時間:2021-06-03 07:39:04

【回歸】夢中的花手絹(散文)
   向晚的天邊,一道殘陽把眼前的萬物染成橘紅色,起伏的山巒也升起了一層輕紗般的薄霧。風兒輕柔,草兒幽香,恍惚仙境。
   一條蜿蜒的鄉間小路,跑來一個孩子,她頭梳著兩條羊角辮,腳穿一雙塑料涼鞋,正努力地追趕著一塊花手絹。花手絹白底紅花,似一團仙境里飄出的霧在那女孩頭上,捉迷藏一般忽高忽低,忽隱忽現……
   她仰望著橘色的天空,伸出雙手,眼看就要觸及那飄渺的迷霧,那手絹倏地又像施了魔法一般飛向前方……于是她繼續向前追趕。每一次在她能企及的高度伸手去抓,卻都茫然無果。就這樣,花手絹逗引著她跑了一程又一程,直到累得跌坐在草地上,無力,無助,無奈……
   這是我童年時經常做的一個夢,夢里那個孩子就是我。這夢里的畫面是如此清晰,所遇的情境也是那樣逼真,甚至在我夢醒時分都依稀不能辨別它的虛實,待完全清醒后,方能知曉這依舊是我夢中索然思念的海市蜃樓。
   昨日六一,夢中的往事又悵然浮現,讓我的思緒再次墜入那年的春天。
   確實,那就是一個記憶中無以倫比的春天。村里供銷社的日化用品柜臺里也是春意盎然,一夜之間竟然冒出了一摞似夢似幻般的白色手絹,擺在老舊的柜臺里,顯得很不相稱,就像一位飽經滄桑滿臉皺紋的老婦人頭上帶了一朵鮮亮的花兒。那手絹比平時見到的大了一圈,雪一樣白的底色印有梅花圖案,墨色的枝干稀疏遒勁,鮮紅的梅花星星點點,遠比那些花格子手絹好看一千倍。當時我就想,如果我有這樣的手絹,絕對不能用它擦手擦嘴擦鼻涕,一定要把它像藝術品一樣珍藏起來。它們被一個梳著兩條長辮子的女營業員疊成一個四方塊,一個壓一個碼成一個圓圈形,擺在櫥窗里,標價是三角八分,比其他的花格子手絹要貴上兩角錢。那時候三角八分的概念是怎樣的呢?打個比方吧:二分錢能買一盒火柴,八分錢買一個田字格本,一毛錢能買一個面包……三角八分錢,夠我家吃一年的醬油了。
   眼前的花手絹,我悅然心動,想將它買下。可是我哪里有錢啊?搜遍全身,只有一角錢,那是過年的時候奶奶給我買糖葫蘆的。我一直沒舍得花。我曾多少次地駐足在柜臺前,隔著玻璃窗,遙想那花手絹自己就能飄將過來,成為我的寶物,讓我珍藏。恍惚間,花手絹上橢圓形的一片片花瓣似乎在顫動,花蕊間散發著縷縷清香,鮮嫩無比,吹彈可破。曾幾何時,我想讓營業員取它出來,將它捧在手心,然后擁它入懷。但是我沒有那勇氣。那個年代的商店營業員牛的很,遠不是現在這樣買賣雙方是按規矩公平交易,七天之內可以無理由退換貨。那時,你如果讓人家拿出商品來卻不買,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或許要被人家視為不明事理。
   有幾次她還走過來問我買啥,時間久了她也知道了,像這樣的“奢侈品”是我根本買不起的,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對我的如約到來,也就習以為常,視而不見了。是呀,我真的買不起,我什么時間才能有三角八分錢呢?另外,即使有了錢,家里大人也不會贊成我買這個手絹的,一定會說我亂花錢、不懂事。唉,我只能每天放學走進供銷社,隔著櫥窗欣賞它了。我從三月的楊柳發芽看到五月的青草萋萋,看著它的數量在一天天減少。
   看是沒有用的,再不買就沒了。我自言自語。
   我決定撿廢品賣破爛湊足這筆錢。那些日子,我瞞過家人,在獸醫站后院撿馬蹄釘被看門人訓斥過;在垃圾堆里撿碎玻璃手指劃傷過;剪廢膠鞋底時手指被剪刀磨破過……我靠拾荒掙到了一角錢。我的作業本,正面寫完寫背面,寫滿鉛筆寫鋼筆,這樣又節省下了一個本子的錢,加在一起我一共攢夠了兩角八分。
   還差一角錢了,怎么辦呢?我忽然想到了六一,對了,六一兒童節,那是一年當中我們全村孩子最甜蜜的一天。因為那一天,幾乎每戶人家都會給孩子每人發小至五分大到一角錢,讓他們吃上一根甜甜的冰棍兒。
   一說起冰棍兒,我們就會想起那個城里的冰棍兒奶奶。
   記得每年的六一,她就坐著大客車來,推著一個三輪小車,上面是一個白色的木頭箱子,里面是滿滿的一箱子冰棍兒,她大概有五十多歲,穿一件藍色上衣,腰系一條白圍裙,頭上戴一頂白帽子,下身一條黑褲子,每年都是這樣的一身打扮,以至于大老遠我們就能辨認出來。冰棍兒奶奶是我們最受歡迎的,沒有她,我們全村的小孩兒連冰棍兒長什么樣都無從知曉。只有六一,她才姍姍而來,然后整個夏天她都在村里“冰棍兒——白糖冰棍兒,五分一根兒”地吆喝。她那甜甜的吆喝聲就足以讓我們感到來自幸福世界的涼爽。
   我暗暗發狠,今年的六一,家里給我的錢不買冰棍兒,錢就攢夠了,我夢寐以求的花手絹啊,你就要到手了。
   終于到了六一那天,賣冰棍兒的老奶奶如期而至,她似乎比往年更要精神,吆喝聲更響亮,看著弟弟拿著錢旋風一般跑過去,然后樂顛顛地捧著冰棍兒回來,那股甜香味隔著那冰棍紙直往我的鼻孔鉆。北方的六月天氣,雖然不是酷暑難當,但我們小孩子也渾身發火,要是能吃上一個冰棍該有多么享受。我看著弟弟小心翼翼用舌尖舔著,我的嘴也不禁跟著動起來。是想吃冰棍還是要手絹,我的饞蟲只在一瞬間扼殺在腦海里。我抹了一下嘴巴,拿起我的那三角八分錢,一溜煙跑到供銷社。
   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一件花背心濕透了,緊貼在身上,按捺不住怦怦的心跳,我伸手去掏褲兜,把那些錢放在柜臺上,指著那櫥窗里僅剩下的一個手絹,還沒等我開口,營業員就已經會意地走過來,因為我在柜臺前徘徊過多少回,她最清楚。
   “你這錢不夠,只有三角四分。”
   剛才還是滿頭大汗,立時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怎么會不夠呢?我反復查了三遍,還是三角四分,一定是在我跑的時候把放在兜里的四分錢跑丟了。我像一只泄了氣的皮球原路返回,在地上眼皮都不敢眨一下搜尋著,只要看到一個發光的東西都以為是我的四分硬幣,可是一直到找到家,也沒找回一分錢。
   二秋來找我,看出我一臉的沮喪。
   “你怎么了?”
   我嗓子沙啞:“我還差四分錢,你能借我嗎?”我知道,二秋和我一樣,“六一”也是得到一角錢,她是來找我一起去買冰棍的。
   “我借你。”只有二秋知道我為了買那個花手絹最近在瘋狂攢錢。
   這回我找來一個網蜻蜓的布袋,用毛線繩扎了又扎,我拉著二秋跑回供銷社。營業員看著我倆把錢放在柜臺上,臉上出現了我從來沒有過見過的表情,當時我是不會形容的,現在我知道了,那是一種無奈、一種惋惜、一種憐憫……
   “那手絹賣了,剛才你一走,就讓一個大姑娘買去了……”
   以后的話我一句也沒聽到,我只聽到自己心怦怦地跳,喉嚨里像似有一塊抹布緊緊地塞住,一動不動呆立在那里。
   “沒了就沒了吧,那么貴的東西,你媽知道了,也不會同意你買,說不定還會罵你……”二秋一再安慰我。
   “二秋,我想吃冰棍兒。”我四肢無力癱軟下來。
   那一晚,我做夢了,就是我文中開頭提到的那個手絹夢。我在夢中哭泣,驚醒了媽媽,我沒有告訴她原因。那時我想,她知道了也無外乎是兩種可能,或是對我指指點點說些大道理;或是為我沒有買成心存遺憾,這兩種可能我都不喜歡。既然過去了,就不想再提起,就讓童年的花手絹永遠遺失在我的夢里吧。所以這件事自始至終唯有我的好伙伴二秋知曉。
   往事如風,時過境遷。如今人們的生活水平有著翻天覆地的變化,手絹已淡出人們的生活成為歷史,有誰還會想起手絹、用到手絹。人們出門攜帶的是一次性紙巾,餐巾,濕巾,既干凈衛生又文明方便。現在的孩子幸福生活真是讓人羨慕得有些嫉妒。每年六一,服裝店、西餐店、冷飲廳、玩具店、游樂園無不成了他們歡樂的海洋,隨處可見他們的幸福笑臉,隨處聽到他們的歡聲笑語。倘若向他們提起手絹的用途,他們會睜大不可思議眼睛。如今,每當我在餐桌上看到一塊四四方方的紙巾,還是忍不住想起那塊在夢中等不到,那年的六一又失去的花手絹……
  
   (原創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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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這是一篇追溯那時節隨風而逝的歲月點滴。有一些刻骨銘心的痛,有一絲徹夜難眠的甜,也有許多斑駁時光樹影下的流連,讓人感慨萬分。這樣的歲月故事我也最知道,那時我喜歡畫畫,為了買一本彩色書,買幾只繪圖鉛筆和一塊繪圖橡皮,也是把尋常日子里積攢的錢和六一兒童節集體游園的冰棍錢省下。唯一不同的是:我沒把錢跑丟了,買到了自己心儀的物品,雖然口渴,但心里美滋滋的。讀到新芳這篇心情短文,也勾起我那年的許多沉寂,往事不能提,提起了真是淚珠滿江河。在此時此刻,惟愿未來的歲月不再有那年的困頓,不再有與之相隨的艱難歷程。佳作,特此推薦!【編輯:策馬南山】【江山編輯部?精品推薦2021006040001】  

大家來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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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樓        文友:策馬南山        2021-06-03 07:43:16
  這篇文章很細膩唯美,讀之,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問好朋友了!
人生如夢
2 樓        文友:新芳        2021-06-03 14:05:11
  謝謝老師辛苦編輯,新芳給您敬茶!
3 樓        文友:一窗清寒        2021-06-03 22:58:41
  新芳,這篇六一兒童節的應景之作,寫得真好啊。你通過講述一個手絹的故事,來重溫那個清儉的年代,并懷念那個童真的自己,這樣以小見大,其構思之巧妙,立意之深遠。文章以清晰明快的筆觸,寫出了自己年少時,為獲得一個手絹而付諸努力的過程,一波三折的情節,讀來很是扣人心弦。尤其是諸多出神入化的細節描述,展示了兒童視覺燭照下的世界,是那么簡單、純粹、真實、美好。時光一天天一年年地流逝,歲月褪去了我們生命里的天真爛漫,可誰又能如新芳這般,對那年那月、那只手絹那個夢進行詩意的反顧和思考呢?因此,這篇文章呈現出一種精神返鄉的詩意景觀,非常珍貴,非常耐看。清寒拜讀欣賞,并祝親愛的摯友創作愉快,佳作頻頻
回復3 樓        文友:新芳        2021-06-05 17:11:58
  感謝親愛的清寒,這么晚了,還在讀我的文字,留下精彩的評論,每一字每一句都彌足珍貴,讓我不勝歡喜、感動,給你一個大大的擁抱。
   清寒的留評直擊心靈。童年的歲月有天真、有美好、有歡樂,但偶爾也有苦澀和遺憾。在六一這個節點上,我也在尋找自己童年的影子,它們像放電影一樣,一個個小鏡頭在我記憶里回放,我只是抓拍了買手絹這個小影像,寫下了一堆不值推敲的文字。再次感謝清寒潛心閱讀,挖掘亮點,新芳倍感榮幸!這兩天出門了,沒及時回復,望清寒見諒。問好清寒,期待拜讀清寒佳作!
4 樓        文友:心靜天好藍        2021-06-06 20:34:17
  妙筆已被南山和清寒說透了,我無法在美文后綴上一個狗尾般的評論!我一直以為新芳是在象牙塔里長大的公主,沒想到竟有如此這般的經歷!這經歷是有點心酸,不過現在成了美文的素材,那又成了財富了。佩服!
回復4 樓        文友:新芳        2021-06-06 21:21:22
  感謝心靜精美留評!“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我夢想著能有那么一隅世外桃源之地,使自己成為一名隱士,過上超逸脫俗、不食人間煙火的生活。謝謝心靜如此美化,遺憾的是,那象牙塔里的公主與我無緣,我只能做灰頭土臉的灰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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